现在我所见的故事也如此。水中的青天的底子,一切事物统在上面交错,织成一篇,永是生动,永是展开,我看不见这一篇的结束。
——鲁迅《好的故事》
看吴小七在藏地的照片,我突然鼻尖一酸,明白了她那句:头一回,回来之后三个星期,我还在回味那些照片。
吴小七说得对,回味不尽。
曾经沧海。
荒原冰川,瞬息万变的苍穹之下,生命埋没了进去都不见灰烬,也许下一刻便是致命的,更也许她会乐得消失于那天地之间。而我那些无关痛痒的言辞,顿时失色。天荒地老,人承载了太多太多,经历又太年轻,缩影尽在一声一声的快门之后。
在不在路上,一点也不重要,一次出藏,旅程已然画上句号,以后剩下的只是景物了。心不是野的,只是被放了出去,如风筝般,不留神就断了线。
与壮丽相偎相依过,忘我过,绽放过满空烟花。动情是甜美的,只是离了人迹,好苍茫。
甘当背景。
照片中的当地人,他们的笑容和身姿被定格在了别人的相机中,而他们自己却全然不知,不会去想那定格的一瞬间对他们自己而言,存在着怎样的意义。偶尔也拍入了一些当地的牛马和猫狗,竟是一般的神情。
镜头里的生命,天然去雕饰,是何其天然。
不去想是景外,用力也不可及。
不思进取。
那些磕长头的人,我惊讶于他们的脸庞,竟没有岁月的侵蚀,而他们额头的痕迹和尘土释放出坚定。每一次跪拜,便成就一次。那是信仰吗?我顿时自卑了。
想起小学还是初中时看过的《红河谷》,也有类似的镜头。那时候还不懂,场景、价值、追求都倒进了一锅饭糊中,不过伏桌认真写红色影评的小身影还仍历历在目,倒也不浪费。等懂事儿点了再看,多不过加几句感悟吧。
串串风马旗,飘扬在苍穹下山头上,座座玛尼堆,镌刻符咒护佑着祈愿;还有那满树的哈达,白得灿烂。藏区蓝天静白云动,碧绿碧绿的湖水如一片巨大无比的叶铺展在大地之上。
吴小七一句人生能有几回飘,问怎么办?我顾往,一回君已倾怀。
若换作我,至少海角天涯之地,我很难再去。一如不知飘泊的尽头时,我走进了一片向日葵盛开的花海之中,我眼前一亮。却不知,花香不可闻,花盘不可采。
哦,如果我站在10年之后,回看10年之前,也许我会说,要不,回江南吧。
某天,前辈领着我们后辈,在灯红酒绿之中,酒精浅浅地起着影响,都两腮泛了红。前辈问,你们想吃什么,我带你们去?孩子们腼腆地各抒己见。微微当时没有开口,事后她告诉我,或许,她想去南京路上的国际饭店喝个午茶。前辈又问,对于10年后的自己,你们有没有什么设想?我还有一半以上的思维,轻轻笑,我说我偷偷地告诉您。同时,一半以下的另一段思维早已遐想得高远去了。想起微微说,某也曾提过一个10年,他说,拿得起放得下,得要10年。
微微喜欢夏天的夜,她沿着红砖房墙,走在婆娑的树影之中,叶间洒下皎月的明光,斑驳得美。
我看着她只身一人的背影,浩浩荡荡地去,轰轰烈烈地回。归途中,车窗外彻夜的黑,晾干了适才被泪水淋透了的自己。后来她常常自嘲,如果那一年她认识某,某一定骂她,你以为你是谁啊,别看重了自己。
所以她的决定是对的,不再记得起。
她低低吟着,“非关癖爱轻模样,冷处偏佳。别有根芽,不是人间富贵花。”合句初识起,隔国境不远,只差不得半分世界。
她说,“海豚说喜欢我,宠我,那就最大,天塌下来我都不怕。我想我什么都不纠结了。可是我忽略了,此话还有另一半可能性,那我,我就会空。”
微微,你也哭过啊。她说,生意盎然一秋,还泪一生。时至此,终究明白了,情到深处的触动,泪水最看得清楚。一刻的沉默之后,她深深地呼吸,然后说我,或许,你该寻个静谧的江南偏隅,悠悠水乡,恬然心灵。我说我不知道。
我问微微,空是什么?
微微没有顾我,她自言自语,“紫霞仙子在悟空怀中奄奄一息,她说,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,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,我猜中了前头,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……”
晴空雨滴透花岸,缓入花泥护闲瓣。
识不识珠尘,落不落花心,一朝光色,不在乎生涯了黯淡。
思翩翩如絮,原来我也曾有过如此狂言。
时光复复,不醒不得醒,怒言就是不长进!
帷幕不落,我们还在戏中。10年不过半篇故事,说说而已。